■河南经济报记者 许丽娟 通讯员 柳国增
人物名片:

朱向英(曾用名:朱向南),1933年9月出生于河北省大名县。1947年5月参加革命工作,1949年1月于河北省平山县石桥村入伍,1949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译电员、干事、副指导员、指导员等职,副师职干部。曾参加抗美援朝战争,荣获中国人民解放军胜利功勋荣誉章等。
一个寻常的清晨,记者走进河南省军区郑州第一离职干部休养所(以下简称“干休所”),叩响了朱向英老人的家门。推门而入,只见这位年过九旬的老兵正缓缓起势,一招一式认真打着太极拳。晨光透过树梢,洒在她沉稳的动作上,映出岁月沉淀的从容。
只见她双手画圆,身形微转,动作突然停滞在“云手”的姿势,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这个招式,是1953年在战壕里学的……”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仿佛瞬间将时光拉回70多年前的鸭绿江畔。那时的她,刚20岁,却已肩负起译电员的使命,在枪林弹雨中传递军情。炮火、风雪、急行军的疲惫,还有战友们坚毅的面庞,都在她的招式里若隐若现。
老人连贯流畅的拳路,像一部无声的史书,将初参军时的青涩、抗美援朝战场的淬炼、总参谋部无声奉献的峥嵘岁月,都化入这刚柔并济的太极招式之中。每一个招式的背后,都是一段血与火的故事、一份永不褪色的忠诚。
初心如炬 年少立志跟党走
1947年盛夏,山东莘县干部学校的教室里,蝉鸣声裹挟着热浪在窗棂间鼓噪。14岁的朱向英托着晒得微红的脸颊,目光掠过一排排空荡的木凳——每到周末,党员们都会去开组织生活会,教室里就只剩下几个像她这样的“娃娃兵”。这个在河北解放区贫苦家庭长大的姑娘,记忆里满是哥哥姐姐穿军装的背影和乡亲们讲述八路军端掉日军炮楼时亮起的火光。“他们能入党,我为什么不能?”这个念头像种子般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一次课后,她攥着衣角,鼓起勇气拦住正要去开组织生活会的指导员,说:“我也想入党。”指导员看着个头小小的朱向英,笑着摇头:“小鬼,党章规定要满18岁才能入党呢。”朱向英急得直跺脚:“我能在三九天帮老乡挑水劈柴,也能在夏收时跟着大人割麦子!”说着就伸出双手给指导员看。指导员握住她的小手,却被她掌心的老茧硌了一下——那是常年帮干农活磨出的茧子。“好苗子。”指导员暗自点头,“等你再长高些,党一定需要你。”因为不能入党,朱向英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在莘县燕店镇完全小学读书时,她给自己定了一节特殊的“早课”:每天清晨第一个到校,踮着脚把教室里的党旗抚平,手指小心翼翼地描摹镰刀、锤头的纹路,仿佛这样就能离党更近些。有次校长撞见她站在凳子上整理党旗,她立即跳下来立正站好:“报告校长,我在预习怎么做一名合格党员。”校长望着这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眼神中充满了欣慰与期待。
转机出现在1948年冬天。华北军区机要训练大队招生的消息传来,朱向英连夜翻出哥哥留下的算术本——那上面满是关于炮火中抢救物资的计算题。天刚亮,她就闯进校长办公室:“我要去当兵,报考机要训练大队。我会算数,也能吃苦,部队需要这样的人。”校长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蛋,故意板起脸:“你可想清楚,译电员不是打算盘。错一个码,就关系着前线战士的安危。”朱向英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本子,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校长,您的话我记下了,以后我绝不给组织丢脸!”
1949年1月,河北省平山县石桥村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入伍第一课,教官把一份染血的电文拍在桌上:“这是用战士的生命换来的情报!”看着那份电文,朱向英浑身发抖,却把腰杆挺得笔直。从此训练场上总有个瘦小的身影,别人休息时她在雪地里默写电码,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用手指敲击肚皮练习发报。
1949年6月15日,年幼的朱向英终于站在鲜红的党旗下。宣誓时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像钉进钢板里。入党仪式结束后,战友们发现她不见了,最后在庄稼地里找到哭成泪人的朱向英。“傻丫头,高兴还哭?”战友摸着她的头笑道。她攥着崭新的党员徽章又哭又笑:“从今往后,我就是光荣的共产党员了。”

朱向英日常学习。
2025年8月18日,当记者再次拜访这位老兵时,她正戴着老花镜抄写新党章。听到“不忘初心”四个字,老人突然挺直佝偻的背,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阳光照在她胸前的党员徽章上,投下点点光斑,一如那年山东夏日的蝉鸣,永远映照在朱向英炽热的初心之上。
战火淬炼 密码背后的生死担当
1949年10月,朱向英背着打满补丁的行李卷,走进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司令部机要处。这个曾在算术本上演练密码的姑娘,此刻捧着崭新的《机要工作守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烫金的五角星徽记。“从今天起,你发出的每个电码都关系着千军万马。”机要处处长的叮嘱“吓”得她连夜把密码本缝进了贴身的棉袄内衬。
寒冬里,朱向英发明了“雪地记忆法”——把电码编成顺口溜,在清晨扫雪时边走边背。有次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竟把火星迸溅的“噼啪”声听成了电码声,抄起烧火棍就在灰烬上写起代码。炊事班长后来逢人就夸:“这丫头魔怔了,连柴火堆都能当电台使。”这种痴迷让她短时间内就掌握了译电密码。
1953年2月,朝鲜马息岭的暴风雪像刀子般割着人脸。朱向英和战友们蹲在被炸毁的半地下工事废墟旁,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成了冰霜。“咱们得有个能发电报的地方!”班长拍着断墙喊道。他们砍来松树枝,拆下废弃的炮弹箱木板,在背风的山坳里搭起“战地办公室”。
朱向英永远记得那个漏风的“木板房”:屋顶是雨布夹着茅草,墙壁用冻土块垒成,唯一像样的“家具”,不过是一个垫着棉垫的弹药箱。数九寒天里,钢笔水都冻成了冰碴子,她就把密码本贴在胸口暖着;冻僵的手指握不住钢笔,她就学着朝鲜老乡的样子把辣椒粉抹在虎口处刺激血液循环,再用口水化开笔尖。

1954年5月,朱向英和停战谈判志愿军代表团成员在朝鲜开城留影。
1954年5月,在朝鲜开城近郊的机要室里,朱向英迎来了另一种考验。志愿军谈判代表团的译电员要轮流值“双岗”,白天处理往来电文,夜里还得把当天的会谈记录加密传回朝鲜十九兵团司令部。为了顺利、安全地完成任务,她琢磨出“咖啡提神法”:每译完几页文件,就用搪瓷缸子在炭炉上烤几粒朝鲜老乡送的咖啡豆。那股带着焦苦的香气,成了她记忆里最特殊的“战地味道”。
1954年8月,归国前夜,朱向英把那沓记满谈判摘要的电文用报纸仔细包好,与战友进行交接。有些页角被她无意识地掐出了指甲印,有些沾上了咖啡渍——那是困极时打翻缸子留下的。
当火车驶过丹东断桥时,她突然起身敬礼,任凭泪水砸在胸前的军功章上。她明白,这些痕迹就是最真实的“战地日记”,记录着一个译电员用专业与忠诚写就的“无形战线”。
多年后,当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第五十七研究所的年轻同事问她“什么是机要工作的要诀”时,朱向英总会指着心口的位置对他们说:“真正的密码不在本子上,在这里。”
砺剑无形 从战场到政工阵地的转型


工作时的朱向英。
1955年6月,脱下军装的朱向英站在北京市公安局的走廊上,第一次感受到“本领恐慌”。这位在抗美援朝战场经受过炮火考验的译电专家,此刻却被一摞户籍档案难住了——她发现城市管理工作远比想象中复杂。
深夜的宿舍里,朱向英重新当起了“小学生”。她把工作条例抄成卡片随身携带,向老民警学习“唠嗑式工作法”,甚至专门跑去听评书艺人怎么“说事拉理”。半年后,当她成功化解一起持续三年的宅基地纠纷,当事双方亲切地喊她“知心大姐”时,这个称呼让她红了眼眶:“比起‘译电能手’,这个新称号更让我珍惜。”
1963年,随着丈夫的工作调动,朱向英随军被分配至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三部301工厂,担任第8车间政治处副指导员。面对全新的工作环境,她开始摸索与工人打交道的新方法。她每天早早到车间,利用三个时间段与工友们交流:早上开工前在更衣室聊聊家常,中午在食堂边吃饭边听大家提建议,下班后在厂区里散步谈心。工友们渐渐发现,这位新来的副指导员没有架子、说话实在,便都放下心防,愿意敞开心扉,跟她说说心里话、唠唠家常事。
1970年,伴随着国防事业发展的需要,朱向英怀着对军营的深厚感情,又一次穿上了心爱的军装,回到熟悉的队伍中。她把军队严谨细致的作风默默融入日常管理,以一贯的朴实和真诚,温暖着每一位工友的心。她常常感慨:“过去译电,讲究的是准确无误;现在做政治工作,更要付出真心真情。”渐渐地,“知心大姐”成了她在工友心中的代名词,大家都把她当作最信赖的人,有什么难处总爱找她拿个主意。
1978年,朱向英调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第五十七研究所五处三室政治指导员。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烧好开水,把每个同事的茶杯都斟满。这个习惯,她坚持了整整五年。
“做思想工作要像春雨,润物细无声。”这是朱向英的工作信条。她的办公桌抽屉里永远备着三样东西:针线包、常用药和糖果。年轻技术员小张第一次相亲,她连夜帮着改衬衫;老工程师王教授胃病犯了,她立即送上准备好的胃药;同事们加班到深夜,她变戏法似的掏出几颗水果糖。
研究所里的年轻人都记得,每到周末,朱向英的家里就会飘出饭菜香。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把单身的、家在外地的同事叫来吃饭。饭桌上,她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聊工作、聊生活,很多思想疙瘩,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解开了。
1980年的一天,朱向英注意到技术员小李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她没有直接询问,而是连续一周陪小李走下班的路。终于在一个雨天,小李说出了实情:母亲病重,但老家医疗条件有限。第二天,朱向英就联系了部队医院,安排小李母亲住院治疗。这件事后,小李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后来成长为技术骨干。
“朱指导员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这是同事们共同的感受。她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会在那天准备一个小惊喜;她了解每个家庭的困难,总是及时伸出援手;她熟悉每个人的特长,善于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离休多年后,当年的同事提起朱向英,依然充满敬意:“她就像冬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像春天的细雨,滋润而不张扬。”这位从抗美援朝战场走来的老兵,用最朴实的方式诠释了政治工作的真谛——将心比心,以心换心。
本色永恒 离休不褪色的老党员
离休后,朱向英将对党的忠诚沉淀于日常生活的细节里。她的书房里,整齐摆放着十余本学习笔记,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工整抄录着《我的祖国》歌词——“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书房墙上最醒目的位置,挂着一张四个儿女的合影——晓红、晓军、晓远、晓征。她说,每次提笔抄写这些歌词,就会想起抗美援朝战场的烽火岁月,想起为孩子们取名“红军远征”的初心——希望红色精神如歌声般代代传扬。
每天下午,是她的“红色歌曲时间”。她会取出珍藏多年的老唱片,一边轻轻擦拭,一边跟着哼唱。每当《我的祖国》旋律响起,她总会停下动作,静静聆听。那句“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一入耳,她的眼中时常泛起泪光,恍如又见鸭绿江边那些年轻的面容,又想起儿女名字里寄托的那段壮丽征程。

朱向英在接受记者采访。
2025年7月1日,干休所举办“薪火相传庆七一·青春向党铸忠诚”主题党日活动,邀请朱向英为郑州群英中学师生讲述革命故事。她没有准备演讲稿,而是把当年的译电经历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带着孩子们一边拍手一边唱。
教完自编的歌谣,她又一句一句地教唱《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当唱到“它不怕风吹雨打”时,她停下来,目光扫过孩子们稚嫩的脸庞:“当年在抗美援朝战场,敌机在头顶轰鸣,我们在地下坑道里坚持译电。因为革命人就像歌里唱的,不怕风雨,永远向着光明。”
互动环节,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挤到她身边,仰着头问:“朱奶奶,您为什么总是这么开心呀?”朱向英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她轻轻抚摸孩子的头,眼里带着光:“因为奶奶是革命人呀,革命人永远年轻。”那一刻,掌声如潮,她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看见一个个年轻的战友在歌声中向前挺进。
夕阳西下,朱向英打完最后一式太极拳,缓缓收势。她轻声哼唱着《我的祖国》,胸前的党员徽章在余晖中熠熠生辉。正如她常说的那样:“歌声会老,拳法会老,但爱党爱国的心永远年轻。”这位已步入人生晚年的老兵,依然保持着入伍时那颗炽热的初心,于平凡岁月中,默默书写着不平凡的忠诚。(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