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经济报记者 栗凤娇 通讯员 柳国增
人物名片：
姚应仕，原名姚志强、姚英仕，湖北汉阳人，汉族，1932年5月出生，1949年9月参军入伍，1953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副师职离休干部，原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教员，历任学员、科员、参谋、科长、副处长、副主任等职。曾立三等功，荣获中国人民解放军胜利功勋荣誉章等。
3月19日，微风和煦，河南省军区郑州第一离职干部休养所(以下简称“干休所”)老干部姚应仕准时来到所里的活动中心锻炼身体。
姚应仕接受记者采访 (资料图片)
“左脚开步，与肩同宽。屈膝下蹲，掌抱腹前。上举(吸气)、下落(呼气)……”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姚应仕跟着口令开始练习八段锦，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练习结束，他又来到老干部休闲娱乐吧，熟练地打开电脑浏览新闻，边写边记，字迹遒劲有力。如果没人介绍，大家很难相信眼前这位老人已经年逾九旬了。
连续数日，从早到晚，记者跟随姚应仕的脚步，了解他的生活状态，聆听他感人至深的故事。从中国战场到越南战场，从长江之畔到黄河之滨，从基层到军校的三尺讲台……无论是提起从军的初衷，还是成就自我的一次次磨炼，姚应仕总是娓娓道来，时而声音低沉，时而激情满怀，说到动情处，禁不住热泪盈眶……姚应仕的人生虽然充满沧桑，但是承载了他近百年的光荣与梦想。
信念如磐 立志报国进军营
姚应仕1932年5月出生于湖北汉阳，年少时便立志报国，这源于他年幼时那段特殊经历。
提起1937年至1945年的那段生活，姚应仕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武汉市掀起声势浩大的抗日救亡运动，抗日救亡歌曲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姚应仕摇着小旗跟着哥哥姐姐们走上街头，积极参与募捐救亡活动。
姚应仕的二姨父是空军飞行员，在保卫昆明的空战中壮烈牺牲;姚应仕的舅舅一次路过一个日军营，仅仅向里面张望了一下，便被抓走了，从此杳无音信;姚应仕的一位小学老师也仅给他上过两次课便从此失踪……
这些特殊经历在姚应仕的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激发了他参军报国的决心。
1947年，15岁的姚应仕在家人及老师的影响下参与“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运动，见证了“六一惨案”，初步树立了改变社会不平等现象的志向。1949年5月武汉刚刚解放，姚应仕就迫不及待地报名，到中原大学政治系学习。1949年9月，他被选调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
1952年，姚应仕调入援越顾问团电讯队。“在那炮火连天的岁月，确保每一条信息都能及时、准确发送是我的神圣职责。每一次听到耳机里传来指令，我都会感觉自己肩负着重大使命。”刚刚进入越南战场，姚应仕就面临学习法语、越南语的挑战。时间短、任务重，姚应仕挑灯夜战，仅三个月就基本上掌握了法语、越南语。根据工作需要，他继续努力学习，克服种种瓶颈，不久后又基本掌握了俄语、日语、英语等语言，成为机要工作业务骨干，并培养助手，组建工作团队。
“保守党的秘密胜于个人的生命。”这是姚应仕的人生格言。工作于秘密战线，他甘做无名英雄，严守党的机密，无论在任何场合，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工作内容。
姚应仕接受记者采访 记者 付瑞清 摄
在“越南密战”期间，姚应仕抽丝剥茧，认真处理每一份情报。“这些核心机密不仅关乎战友们的生命安全，还关乎战斗的胜负走向，来不得半点儿马虎。”说到这里，姚应仕站起身，眼神充满坚定，言语铿锵有力。
在越南，姚应仕带领的工作小队对海量的情报进行精准筛选和解读，多次成功为部队提供情报支持。在一次关键战役前夕，通过对敌方通信密码的破解和情报整合分析，工作小队破译了敌军的作战部署，助力我军提前制定出有效的反击策略，避免了重大损失，为战斗的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这一贡献让他获得了战功。为更好地报效祖国，他积极向党组织靠拢，以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经过组织考察，1953年4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队伍中的先锋力量。
得益于在“越南密战”中的贡献，他有幸受邀参加总参三部的庆祝大会，见到了周恩来、朱德、叶剑英等领导。
“会后，研发大型计算机系统成为军队建设的重大战略需求，我参与了总参三部大型计算机系统研发的筹建工作，在当时，研发工作条件异常艰苦，但我国仍然开发了第一台电子管计算机，并在总参三部率先使用。”姚应仕说。
百炼成钢 无怨无悔报党恩
姚应仕的人生充满传奇色彩，虽然他是一名机要工作人员，但他当过锅炉工、杀猪匠、搬运工、赤脚医生等，无论条件多么艰苦，他都能保持军人的作风，乐观开朗，无怨无悔。
在基层工作期间，姚应仕与群众朝夕相处，深刻体会到他们生活的艰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并不是停留在口头上，也时时萦绕在他的心头。为此，他自学了不少“手艺”，比如理发、针灸、推拿等，为练好针灸技术，他在自己身上反复练习。就这样，他凭着“一把推子、一根银针”，践行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思想，成为群众的贴心人。
1975年，姚应仕到湖北光化县人民武装部报到，负责后勤保障工作。民兵训练、武器修理、招选新兵、日常修缮……他迅速进入新的工作环境，不为别的，只为把所有的工作干好。
有一次，姚应仕接到运输雷管的任务，这对他来说是个挑战。由于道路崎岖不平，车辆在行进中剧烈晃动，雷管箱随着颠簸开始有了滑动的迹象，一旦滑落碰撞引发爆炸，后果不堪设想。他没有多想，解开上衣，将雷管箱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身体来进行缓冲。粗糙的雷管箱外壳抵着他的肌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及潜在的危险。但他的眼神坚定而无畏，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箍住雷管箱。车辆在扬尘的道路上飞驰，穿越山林时，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令人紧张的声响;行驶过狭窄的小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把雷管安全送到目的地。一路上，他的身体随着车辆晃动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腹部被硌得生疼，但他咬牙坚持。经过漫长而艰险的路途，他到达指定地点。把雷管安全卸下的那一刻，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为人师表 三尺讲台传“薪火”
1982年，姚应仕在脱离密码破译工作20年之后，终于又回到他熟悉而又陌生的技侦业务领域。这一次，他登上军校的三尺讲台，成为一名密码学专业的教员。自任教以来，姚应仕将心血倾注在培养数学系、计算机系军校学员上，共授课2000多个课时，发表密码学相关论文多篇。由于当时密码学资料缺乏，他凭借自己的外语优势，翻译了《密码学与数据安全》一书，并帮助同事校对《密码学入门》翻译稿，后被破格评为副教授。
1988年离休后，得知学校拟面向研究生开设《计算机安全保密》课程却找不到合适的教员时，姚应仕主动请缨，决定发挥余热，主动承担这门课程的教学任务。在此期间，他先后发表了关于DES的分析、计算机加密算法、口令的加密保护等研究方向的论文多篇，并与同事一起研制计算机网络高安全度器件，被原总参三部政治部评为先进离休干部。
在教学过程中，他利用三尺讲台传递“薪火”，把自己在军队里学到的自律和坚持传递给学员，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人才。在教学工作中，他不仅传授知识，还注重军人的品德教育，常常给学员们讲述当年作战时战士们的英勇和忠诚，让学员们懂得，始终保持对党绝对忠诚、绝对纯洁、绝对可靠，是军人的最低标准，也是最高要求、立身之本。他主张学员不受外界影响，独立思考，扩大知识面，提高创造性，在继承中创新。在他的引领下，学员们积极学习多种语言，为学习密码相关课程创造有利条件。
多年来，姚应仕用实际行动诠释了教育的真谛，成为学员成长道路上的引路人。身为教师，姚应仕对于当下有些年轻人沉迷于网络给予忠告：“网络技术的不断发展是社会进步的表现，但它在提供知识的同时，也有一定的诱惑。年轻人要有识别能力，根据自己的需要，正确使用网络，促进自身全面发展。”
与时俱进 坚持学习不放松
离休后，姚应仕进入干休所安享晚年。余生很短，如何让自己的人生过得更有意义?姚应仕的答案是：坚持学习，投身公益事业，永葆军人本色。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90多岁了，体力下降，脑力也有限了。人生的重点不是过去怎么样，而是现在怎么样。人生应当像流水一般，川流不息。”姚应仕说，即使人老了，也要督促自己认真学习，活到老、学到老，永远都应有一颗年轻的心、学习的心、进取的心、奋斗的心。身体要动起来，脑子要活起来，不能变成死水一潭，臭不可闻。
姚应仕在看报 记者 付瑞清 摄
干休所里一位老干部的遗孀说：“姚教授生活规律，每天都坚持上网学习、看报纸，看到有用的信息还要剪下来，把剪报分门别类粘贴到本子上，多年来坚持不懈。”
在姚应仕家中，《几种中药的功效》《如何防止骨折》《老年生活》等剪报专辑，足足有五六十本，每本里面都粘贴着几十页甚至上百页的剪报，有的报纸已经泛黄。
“每当所里有人需要，姚教授都会把这些剪报拿出来。”干休所工作人员王浩说，“我妻子怀孕期间，姚教授剪了好多孕期保健、科学育儿等方面的报纸。如今，孩子已经出生了，我依然珍藏着这些剪报，这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多年的军旅生涯锻造了姚应仕生活自律的作风。他每天5时30分准时起床，活动活动筋骨之后就开始为家人准备早餐。红薯、山药、胡萝卜、南瓜、无花果、芋头、红枣、蛋羹、蒸饺……可谓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姚应仕的儿媳妇李女士说：“每天早上，老爷子都会把地扫得干干净净，他愿意自己动手，我们也就依着他，这样可以锻炼他的动手能力、协调能力，前几天他还自己动手钉扣子呢。对于孩子，老爷子身教重于言传。善待他人、规律生活、坚持学习、刚正不阿……儿孙们耳濡目染，自然就养成了良好的工作和生活习惯。”
干休所爱心帮手服务队的李晓说：“90岁之前，姚教授还骑着自行车买东西呢!后来摔倒骨折，在我们的劝说下，他才同意由我们帮他买。姚教授注重养生，经常让我帮他买薏米、黑豆、红豆等食物。”
姚应仕目前是干休所的党委委员，老干部们有事情一般都爱找他商量，他会尽心尽力协调解决。前不久，一位老干部的遗孀找到姚应仕，提出对干休所餐厅改进的意见。姚应仕热心地向干休所领导反映情况，并和餐厅师傅沟通，提出限盐限油等改进建议。
这只是姚应仕日常帮助大家解决问题的一个缩影。
捐献遗体 让生命接力前行
“我对姚教授最大的感触便是离休不离党，自强不息铸军魂。”干休所领导宋殿胜说，“2024年8月1日，姚教授找到我，对干休所的全面建设提出3个建议，并郑重地向党委提交了思想汇报，说出自己的愿望——捐献遗体，让我备受感动。”
(资料图片)
宋殿胜说：“姚教授已经90多岁了，还在担任党委委员，这种奉献精神值得我们尊敬。看了他的思想汇报，我们立即召开会议，组织年轻同志向他学习，学习老党员、老战士生命不息、奉献不止的高尚品德。”
姚应仕说：“在我生命的尽头，唯一遗憾的是，不一定能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0周年时的盛况。但是，作为一名老战士，活着为人民的事业而奋斗，离世了也要为人民而献身，这是我最后的奉献，也是我多年的心愿……”
姚应仕提出几点要求：如果病情处于最后阶段，请当机立断，不要过度抢救，既保留尊严，又可以节省药物资源;如果某些器官对别人有用，果断捐献;若遗体对医学研究有价值，毫不犹豫地送给有关单位;离世后不要举办告别仪式，静静地离去即可。
“这是姚教授及其老伴儿共同的心愿，也得到了子女的认可。”提起姚应仕及其老伴儿的决定，干休所领导李谦肃然起敬，“2024年，姚教授的老伴儿徐老师去世了。根据老人的遗愿，她的骨灰撒向黄河，回归大海。徐老师是南开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与姚教授一起患难与共，曾在原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任教，至今还流传着‘听她的课是一种享受’的说法。”
姚应仕曾写过一首诗：“携手同行六十秋，双双白了少年头。凄风苦雨从容过，百炼成钢更自由。淡泊名利育英才，三千子弟心血留。再将余年勤奋过，无悔今生不自愁。”这首诗写于2023年5月。姚教授和老伴儿相敬如宾数十载，两个人的感情非常好。由于两个人都出生于5月，当时他写了这首诗作为两人的生日留念。
其实，早在多年前，姚应仕就和老伴儿商量了自己的身后事。他得知干休所一位女同志也想捐献遗体，便希望和这位女同志一同向红十字会申请捐献遗体，但是这位女同志的儿子不同意，此事便不了了之。2024年8月，姚应仕毅然决然向干休所汇报，申请捐献遗体。他说：“我只是想把我的身体利用起来。人生不仅要有长度，还要有宽度，这是我毕生追求的目标。”
李谦说：“姚教授的老伴儿去世后，我们都以为他需要很长时间来调节，没想到两三天他就恢复正常生活了，照常参加干休所会议，照常锻炼身体、读报、上网。他经历过战争，已看淡生死，他的自我调整能力和思想觉悟，对身边人有极强的影响力。”
宋殿胜说：“姚教授经常思考一些问题，并且和干休所的工作相结合，给我们提供改进方法，这种生命不止、思考不息的忘我精神值得我们年轻一代学习和敬仰。”
2024年9月，姚应仕学习了干休所党委上半年工作报告，结合《人民论坛》杂志上刊发的一篇社论，称赞干休所“工作人员上门服务责任分包”做法符合“目标是行动的指南，问题是突破的方向”，并指出要高标准建设干休所，既要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战略定力”，又要有“奔着问题去，盯着问题改的行动自觉”。干休所对此非常重视，专门召开会议认真学习。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起姚教授为何离休了还这么爱学习、这么“爱管闲事”时，他郑重其事地说：“活到老，学到老。即使年龄再大，也要活得有滋有味。干休所为我们服务，我们也要尽力回报，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做不了复杂的事，就做简单的事，绝不能无功受禄，绝不能不劳而获。”
记者手记：一次选择，一生无悔。生命不息，奉献不止。他把自己的生命比作涓涓细流，即使走到生命的终点，也要献出遗体。姚应仕，这位经过战火风雨洗礼的老兵，一生兢兢业业，他把所有的经历和磨难当作成长道路上不可多得的养料，在磨炼中成就自我，在实现生命长度的同时，不断拓展生命的宽度，提升自我的高度。最近，记者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与其说这是一次跟踪采访，倒不如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一次精神的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