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校园和大姐

2026-06-25 06:03:15   来源:河南经济报   访问量:0

  ■燕子

  这次出行,主要是看伙计、校园和大姐,因为他们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特别是退休以后。

  对于我这个长年生活在温差约15℃的新疆人来说,西安的5℃~8℃的温差几乎感觉不到,于是每日和伙计穿着吊带短裤,或躺或坐,聊天喝茶。距离1986年的少女告别已经过去整整40年,那时只知山高水长,不知后会有期。依然记得高中化学课上,李老师讲催化裂化与裂解时提到的的五谷丰登,那一个个化学方程式流畅的板书,我很欣赏却听得颗粒无收,心里想着悲伤的告别流下泪来,把化学笔记本递给同桌,同桌莫名其妙,瞥一眼,啧啧摇头无可奈何帮我再抄一份课堂笔记……

  40年了,我们没有亲历彼此的每一个人生瞬间,却一纸一纸写下点滴日常,她一盒我一盒,收藏在我们各自的一个私密柜子里,我们称之为信书。多年后看《桃花秘扇》,方知有女书,每一笔都是半月样,字字如指甲刻在皮肤上,这是女书的浪漫猜想,我信。后来居然看到有一位女书法家的女书作品,方知现如今女书作为非遗也是一股小清流,有人书写有人吟唱。

  如今我们俩已经退休,可以安静坐下来,翻出旧时笺,慢读老时光。前几日高温未出门,到了晚上九点多方踏足户外,依旧是热,好在有些许微风,眼前便浮过一些微小絮状物,如少时吹过的蒲公英,细细看却是梧桐树坠着的一种果,落在地上,随着路人匆匆的脚步、车轮的碾过、风的聚聚散散,一团一团堆积在路边,飘散在空气中,便想起学校食堂门口有几株梧桐,食堂里打饭时永远是人声鼎沸的,反正挤不进热闹的大队伍,便只能随意跟着人少的队伍去打饭,然后和宿舍同学们一起聊聊天吃那些可口或不可口的餐食。虽如此,第一学期回到家,弟弟看着我面如满月,笑个不止,因为我成天写信说学校的饭不好吃,宿舍又冷,老师都是一口河南话,本地同学说着她们熟悉的一切,而我们这些外人就是外人,好在图书馆有书可以读……

  记得校园有许多梧桐树,和伙计家周边的相似,似乎是春天会开花,那时心里想着这花是可以入食的吧,比如蒸了吃。那时候总是觉得这里没有好吃的,周末便三三两两去市区觅食,大大的平锅炒出略透明却黑乎乎的凉粉,第一次知道凉粉可以炒着吃,味道已经忘却,也许迷恋的是那种热气腾腾的锅气。还有一种很大的千层饼,店主一张张烙出来,切一刀摞在一起,厚厚地摆在案头,有人来买便利落地抽出中间的饼,手起刀落,称重装袋。老板看着我们这些学生样的外地人,顺手把台面上的渣渣给装进去,说:“渣渣可香,是酥酥脆脆的口感。”就这样,每个周末无处可去的我们就在市区的街道上流连,满足味蕾的缺憾。逐渐和几位隔壁宿舍的本地同学熟悉,她们带来新挖的花生、红薯,就那样洗一洗切了片,脆生生地吃,嘴角干了浮出淀粉的白。还有晒的薯干,干干脆脆,便是我们多得的一种零食。冬天买了元宵,在楼下阿姨那里的蜂窝煤炉上煮着吃,看着挤在小锅里翻滚的元宵逐渐胖嘟嘟鼓起,谢了阿姨端上楼,大家就着锅分食烫嘴的元宵,还会戳破一两枚,连汤都喝尽……

  后来女生们便买毛线织毛衣织围巾,看我这笨手拙脚的也放弃教我,她们大抵是方式不对,不承想40年后我可以钩织出小小的花片,繁杂的花朵。

  前一段时间起心动念想去看看老校园,做好了各种出发准备却被告知校园已不复存在,被置换商业开发了。我依稀记得残存的校园记忆,校园的桐树,宿舍楼下的蜂窝煤炉,操场,后来开在校门口的一家什么饭都能做的餐食摊子,这些都了无痕迹……

  和伙计走在这暑热中,想到一位大姐16日生日,发了祝福却无回复,便又发出问候,问姐姐干嘛呢,依旧没有回复,这不是常态,因为大姐从来都机不离手秒回信息,工作时如此退休亦然。心里牵挂便问一位妹妹,妹妹很快告知我,姐姐年初脑出血在医院里,已经快半年了。愕然间心里一阵阵发堵,妹妹劝了我又细细讲姐姐状况,难免唏嘘。姐姐至今还在康复医院,护工照管,大哥每天去送饭……

  我和姐姐因工作结识,我时常捧着一大堆部委的政策研究,勾画出政策间关联,私下和姐姐请教,姐姐从来都是秒回,有时她忙下班路上开着车给我打电话,一路上讨论我思路的合理性,一说就是很久,直到我们的问题合理解决。后来说的就不止工作,都是七七八八的闲事,就这样一路走来我们成了姐妹……

  翻看和姐姐的聊天记录,春节期间的问候应该是她家大哥拿着姐姐手机给我发的,口气是姐姐,还说着搬新家的事,说大王小王搬家忙得不亦乐乎,自己修身养性……

  再细看先前和姐姐的聊天记录,姐姐基本不用标点符号,而春节那几条信息每一句话后都是感叹号……

  在酷暑的夏夜,得知这状况辗转难眠,我定是要去看看她的,哪怕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急急订了票,伙计不放心我这机场丢行李箱航班丢项链火车站丢手机的状况(当然也都找回来了),一定送我到车站,不同的时空下,心里闪现过四十年间我们一次次站台惜别场景……

  车厢内只有一位年轻妈妈,给小朋友说要听奶奶的话,细讲着老师布置的作业要求……我和伙计曾经也是这样的年轻妈妈说过同样的话,如今两个孩子都快要赶上当时我们的年纪了……

  人世间的歌词,便应了此刻心境:草木会发芽,孩子会长大,岁月的列车不为谁停下……

  车行不足十分钟,看到一处水面,周边建筑倒映其中,视觉感受真好,我不禁感叹,这画面也太吸引人了,那位年轻妈妈看一眼告诉我,大姐,这里是浐灞,湿地公园走走很舒服的,每个城市确实有许多地方值得细细去看。周边景致暗淡下来便熄灯睡觉,最近很疲惫,内心是友人重聚的欢愉,身体诚实发出信号,你累了。

  一夜昏昏沉沉,似梦似醒,工作人员告知要到站啦,拉开遮光板方知天已大亮。

  到了康复医院,姐姐已经结束了上午高压氧舱的治疗,在一个辅助站立器械上吃午饭,大哥给炒了几样蔬菜炖鸡汤并自己做了酸奶,姐姐吃饭很好,吞咽咀嚼没有任何障碍,吃过饭,给姐姐看我钩的帽子,她手指相对灵活地摩挲着毛线花朵,忽然笑了,做出平时那个表情,哎呦,把你能的。大哥问她,这是谁,姐姐的表情是:我知道,便白了大哥一眼……给姐姐试了试帽子,因为她剃了头发,发茬拉扯着花朵,但她不抗拒,大哥说这个好,天凉时推出门戴着就不用买假发了。大姐小时候就学会编织,退休后我才知道拿起钩针毛线学习,笑着奚落说你啥也不会呀,她还翻出自己家尘封的箱子,粗的细的毛线钩针竹签子金属签子,一应俱全,打算也试着钩着玩,几日后说钩不了,头晕。之后约一年时间做了多次检查都没有个定论,一直以为是前庭功能或耳石症,哪里知道是脑血管问题。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得到及时救治。还记得大王和小王,渐渐会记起一些往事吧。

  大哥说你选的花篮她很喜欢,你看她总是侧脸去看花。中午阳光正好,推着姐姐到院子呼吸新鲜空气,康复中心环境很好,来到一处湖畔树荫,面对姐姐坐着,握着她的手问她:“我是谁呀?”她却侧脸看看大哥,唇动却无声,老王……大哥问她,晓燕买的花你喜欢吗?她转过头看我,居然又笑了。大哥说,真给你面子,笑了。大姐长我六岁,我们同一年退休,过一段时间会打打电话聊聊天,笑着放声大笑那种笑……这一次我笑着咽下了泪。

  这几日各地是高温,今天清晨伙计说她那里下雨了很凉快,我看窗外也有雨,在不同的城市,听着雨声看窗外绿树,风起时叶动,雨落时叶湿。

编辑:张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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