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经济报记者 赵国喜 王耀
在渑池县城,一间普通的居民老宅,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山河记忆。
没有精致的陈设,没有华丽的装饰,满满当当的房间里,堆叠着一摞摞泛黄手稿、一张张古朴拓片、一本本厚重典籍。纸页带着岁月的褶皱,墨香混着时光的沉淀,默默诉说着中原大地千年以来的治水往事。
每每走进这间小屋,水文爱好者贺晓鹏总会心生感慨:“外人看着是一堆旧纸拓片,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花钱买不来的宝贝。”
这些无价的文史遗存,全都出自一位老人的执念。他叫范天平,渑池县退休水利干部,一位扎根山野、伏案半生的水利工作者。旁人退休养老、含饴弄孙,他却背着纸笔,三十余年踏遍中原大地,只为抢救那些快要消失的治水历史。
中共渑池县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二级主任科员杜建成说:“这老头儿,一辈子认死理,干的都是不挣钱、最吃苦的闲事,可做的事,比啥都有意义。”
少时尝尽缺水苦,一生心系治水情
1930年,范天平生于渑池一户寻常农家。
豫西山区,自古缺水。老一辈人都记得,几十年前的山里,十年九旱是常态。天稍微一旱,田地干裂、庄稼枯死,村民吃水要翻山越岭挑,邻里之间还常常因为分水、抢水闹矛盾。
乡亲们为水发愁、为水争执的模样,深深刻在了范天平的心里。
“那时候就觉得,水是老百姓的命根子,治水就是办好事。”简单朴素的念头,成了他一辈子的初心。
1966年,范天平进入渑池县水利局工作,一头扎进基层水利一线,一干就是二十四年。修水渠、抗旱灾、整农田、建水利,豫西的山山水水,他跑了个遍,哪里缺水、哪里易涝、哪里有老水利设施,他心里门儿清。
1985年,县里筹备编撰《渑池县水务志》,踏实肯干、熟悉乡情水情的范天平扛起了这个重担。
也是在这次走访调研中,他有了惊人的发现:深山荒坡、乡村祠堂、老旧院落里,散落着一块块不起眼的石碑。
这些石碑,有的刻着古人抗洪治水的壮举,有的记着乡村分水护水的规矩,有的写着赈灾治水的往事,每一块都是活生生的治水史料,是黄河流域千年水利变迁的实物见证。
可让他揪心的是,岁月风雨冲刷、新农村建设拆迁、人为无意破坏,让这些老石碑日渐凋零。不少古碑要么字迹模糊、风化损毁,要么直接被掩埋、丢弃,代代相传的治水历史,眼看就要断了线、失了传。
“石碑没了,记载就没了,老一辈的治水经验、千年的水事历史,后人就再也不知道了。”杜建成回忆范天平的话。
看着珍贵文脉一点点消逝,范天平心里着急。他暗下决心,余生不图名、不图利,就做一件事:走遍中原大地,寻访、拓印、留存每一块濒危水碑,整理汇编所有散落的水利史料,给黄河治水史留一份完整的家底。
1990年,范天平正式退休。
儿媳妇张银风劝他说:“辛苦了一辈子,终于能歇歇了,好好享几年清福。”
可谁也没想到,卸下工作重担的他,反而更忙了。他收拾好纸笔、拓印工具,揣着一颗赤诚之心,踏上了自费寻碑、护史修志的漫长征途。
为了读懂碑文、厘清历代治水脉络,年过半百的他重新沉下心苦读。上千部古籍、百余套县市方志、堆积如山的文史资料,他逐字逐句研读、摘抄、批注。
“旁人饭后下棋聊天、休闲娱乐,爷爷的闲暇时光,全都泡在了书本和山野里。”范天平的孙子范亚辉说起爷爷,满是自豪。
三万里风雨寻碑,一身苦累护文脉
退休后的三十余年,是范天平最奔波、最辛苦,也最执着的岁月。
河南110多个县市,都留下了他独行的足迹,累计行程超过三万里。深山险峰、荒郊野岭、偏远村落,别人嫌远、嫌偏、嫌累的地方,他次次都去。
寒来暑往、风雨无阻,酷暑顶着烈日暴晒,寒冬迎着刺骨寒风,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地歇息。
寻碑拓碑的路上,苦和险是家常便饭,最让人揪心的是争分夺秒的遗憾。
1996年,年近七十的范天平常年劳累落下严重胃病。一天在家服药休养时,他偶然听闻灵宝发现清代珍贵水事古碑,当即收拾东西,连夜奔波四百多里山路。
抵达时天色已晚,错过了返程的班车,荒村无处住宿,他就蜷缩在村民家门口的门楼下过夜。深夜狂风暴雨骤起,雨水打透衣衫,深秋的夜里寒气刺骨,他又冷又饿,硬扛着熬到天亮。
天亮后,得知碑刻位置信息有误,他没有半句怨言,立刻辗转十余里,终于在一处老旧祠堂地下,找到了三块被掩埋的清代古碑。看着完好的碑文,他所有疲惫和病痛一扫而空。这三块碑刻的出现,成功填补了当地清代水事史料的空白。
说起这件事,范天平74岁的儿子范书敏说:“每次外出,最担心的是老人的身体,但他用超人的毅力克服了一次次困难。”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2006年。彼时77岁高龄的他,听说山西平陆黄河绝壁上藏有唐代千年水碑,无人敢寻访和拓印。
他独自远赴山西,在悬崖边搭建简易高架,小心翼翼俯身拓印碑文。山间风大、山石湿滑,他不慎从高处跌落,浑身摔伤、疼痛难忍。
同行的杜建成劝他赶紧返程养伤,他却摇摇头:“来一趟不容易,千年古碑错过了就没了。”
简单休养一夜,第二天一早,强忍浑身伤痛,他再次登上高架,顶着河风烈日,坚守六个多小时,完整拓下唐碑碑文,圆满完成抢救工作。
一生清贫守初心,五百万字著山河
行路万里,甘于风雨;伏案半生,甘于清贫。
熟悉范天平的人都知道,他一辈子节俭朴素,生活极简。家里陈设简陋,没有像样的家具,唯独书房里堆满了书籍、手稿、拓片,满满一屋皆是山河文脉。
他一辈子淡泊名利,把钱和时间,全都砸在了水利史研究上。
有人说他“太亏”,辛苦一辈子,没攒下积蓄,没享过福。他却笑着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能为后人留住历史,就是最大的福气。”
三十余年潜心耕耘、笔耕不辍,汗水终得硕果。
他先后编撰了多部重磅水利专著,包括《渑池县水务志》《三门峡市水利志》《豫西水碑钩沉》《中州百县水碑文献》等,总字数高达500万字。
42万字的《豫西水碑钩沉》,收录历代水碑288篇、相关文献35篇,补上了豫西地区没有系统水碑史料的空白;300余万字的《中州百县水碑文献》,囊括河南110个县市千余篇水事文献、四百余幅珍贵拓片,完整梳理出中原千年治水的发展脉络。
这些文字,不只是冰冷的史料,更是鲜活的民生记忆。翔实记录着黄河中游千百年来的水旱灾害、水利建设、乡村治水规约、百姓生活变迁,为全国黄河文化、水利史研究,留下了独一无二的一手资料。
扎根水利事业数十年,范天平收获了无数认可:水利部先进个人、省级修志先进工作者、省级社科科技成果二等奖、三门峡好人……每一项荣誉,都是对他半生坚守的最好褒奖。
2017年,87岁的范天平安然离世。
老人一生清贫,走后没有给家人留下一分存款、半点家产,却给世间留下了无价的精神财富:五十余套完整水利典籍、百余幅珍贵古碑拓片、百余本水利志书、两万余册水利藏书,还有堆满房间的手稿、日记、书信、寻访实物。
渑池县委宣传部的贺晓鹏提起他,满是敬佩:“范老这辈子,没挣过大钱,却做了最伟大的事。”
初心代代相传,文脉生生不息
范天平老人虽走了,但他倾尽一生守护的治水文脉,从未落幕。
老人离世后,这批承载中原千年治水记忆的珍贵遗存,一度无人打理、闲置老宅,险些蒙尘遗失。贺晓鹏得知后,满心惋惜,多方奔走打听,自费整理、收纳、守护这批珍贵史料。
一次次翻阅老人的手稿和拓片,一次次品读质朴厚重的文字,贺晓鹏愈发懂得这份坚守的重量。
“范老守护的不仅仅是一通通石碑、一本本书籍,更是一代代水利人求真务实、为民治水的初心,以及黄河儿女敬畏自然、守望山河的家国情怀。”贺晓鹏感慨道,“这份文脉,不属于个人,属于崤函大地,属于黄河流域,属于所有后人。”
为了让尘封的史料重见天日、永续传承,贺晓鹏希望这批珍贵遗存能够得到专业、系统的保管,同时筹建范天平水利水碑纪念馆,无偿捐赠所有藏品,让更多人读懂千年治水故事,传承老一辈人的匠心与担当。
一位平凡的老水利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用半生风雨、一世坚守,踏遍山河寻古碑,伏案著史留文脉。
范天平用最朴素的执念,留住了黄河千年治水记忆,让散落山野的文明碎片重焕生机,也让默默的奉献、踏实的坚守,在中原大地上代代流淌、生生不息。
一碑藏岁月,一字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