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开学前夕,淅川县滔河乡中学教师高宁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即将赴上海海洋大学报到的黄跃华声音微颤:“高老师,我要去读书了,谢谢您!”从滔河乡到南阳城区,200公里蜿蜒山路,这个山里娃走了整整三年,而电话这头的回应声,高宁等了15年。
2011年秋天,从南阳师范学院毕业的高宁抱着特岗教师录取通知,第一次踏上滔河乡的土地。从城区到乡里,地图上短短一截距离,客车却颠簸了四五个小时。迎接他的,是墙体斑驳的教室、屋顶漏风的宿舍,以及比深秋更早抵达的寒意。同批分来的7名特岗教师,第一年走了两个,第二年又走三个。临别时有人拽他衣角:“高宁,你也想想办法,这地方留不住人。”
他确实想过。那个秋天的傍晚,他走到乡间土路尽头,一转身,正撞上几十双眼睛——扒在陈旧窗框上的孩子们,眼神干净又滚烫。滔河乡是淅川县典型的深山乡镇,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下的孩子有的从小学起就独自住校,把学校当成了唯一的屋檐。高宁后来回忆说:“城里不缺好老师,可滔河的孩子如果连老师也留不住,还能指望谁?”
这一留,便是5000多个日夜。15年来,他没有无故缺过一堂课。工资微薄,一件棉衣穿了三个冬天,却总在学生交不上生活费时悄悄往饭卡里充钱。他的口袋里常年揣着一本卷了边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学生的信息:谁的生日快到了,谁最近总是走神,谁的父母已经三个月没来电话。新来的年轻同事偶然翻见,惊讶不已。他笑笑:“当爹的人,哪能记不住自家孩子的事。”
2018年春,一个叫小军的男孩成了他最揪心的牵挂。小军8岁时母亲离家,父亲南下打工后再无音讯,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从四年级起便独自住校。升入初三后,这个曾经名列前茅的学生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成绩急剧下滑。高宁没有追问,也没有说教。每天中午,他只是端着饭盒安静地坐到小军对面。到了第七天,少年终于抬起头,嗓音沙哑:“老师,谢谢你。”此后,午休时的谈心、晚自习后的补课,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中考放榜,小军以全班第七名的成绩考入县重点高中。离校那天,他冲进办公室对着高宁深深鞠躬,再抬头已是满脸泪水。
滔河乡山高路远,摩托车是高宁最好的家访工具。15年来,他骑着那辆二手摩托翻过一道道山梁,蹚过雨后泥泞的河沟,蹲在农家院子里谈到暮色四合,只为把因家庭变故濒临辍学的孩子拽回课堂。他摸索出分层教学与家校联动模式,所带班级的中考成绩常年领跑全乡。荣誉纷至沓来,但手机里来自天南地北学生的祝福,才是他眼中最贵重的奖章。
然而转过身去,高宁心中藏着一片不敢轻易触碰的洼地。七旬父母住在南阳,母亲高血压,父亲腰腿不便,平日买菜看病全靠邻里帮忙。一次父亲受伤住院,他匆匆赶回,病床上的老人却别过脸去:“回来干啥?上课去。”妻子在医院值夜班后独自抱着发烧的女儿挂号输液,第二天在电话里哑声说:“烧退了,你安心。”周末归家,女儿仰头问他:“爸爸,你怎么从来不接我放学?”他蹲下来鼻子一酸:“因为爸爸要陪很多哥哥姐姐,他们的爸爸妈妈也不在身边。”女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好吧,你多陪他们,我有妈妈。”
15年来,他错过了父亲病床前的守候、母亲蹒跚上楼的背影、妻子独自扛起的生活、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童音,却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学生的青春。众多山里娃被他送出大山,而他始终没能把自己“送”回城去。一批又一批特岗教师来了又走,只有他像一棵把根扎进石缝的树,枝干向着天空,再未挪动半步。
有人问他还能守多久,他回答得极简单:“守到走不动为止。”不高亢,却字字千钧。这是一个普通特岗教师,献给这片土地最朴素、最深沉的告白。
滔河乡中学的围墙外,有一堵天然石坎。不知何年何月,一粒种子落在石缝里,如今长成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树干被石头挤得有些变形,可枝叶照样伸向天空,春天发芽,秋天落叶。高宁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他说:“它也没图什么,就是长了。”
15年了,当年的年轻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高宁还在。大家问他值不值,他指着教室里埋头写字的孩子们说:“你看他们,眼睛里有光。这光要是灭了,我才是真的不值。”(胡一凡 康帆)